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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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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7

娜塔莎的婚姻

娜塔莎的婚姻

                           

       深夜,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一个陌生的俄罗斯男人声音,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飘进了我的耳畔:"请问,你是沙夏吗?我是阿辽沙,娜塔莎的未婚夫。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非常担心,我的娜塔什卡(娜塔莎的爱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是她的邻居,劳驾你去她家看看,沙夏,拜托了,我十分不安,真怕我

的娜塔什卡出什么意外。求求你,沙夏……"

       "阿辽沙,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我急忙打断来自西伯利亚的爱情咏叹,那装腔作势的声调令我肉麻,再听下去,我的五腹六脏定会翻江倒海。

       一分钟後,我气喘吁吁地又拿起了电话:"阿辽沙,娜塔莎家中没人。"

       "你说什么,我的娜塔什卡不在家! 上帝,这么晚了,我的娜塔什卡能上哪去?''

       "对不起,阿辽沙,我不知道。''

       "那你是否看见,我的娜塔什卡是什么时候和什么人出去的?''甜腻腻的声音霎时间变成了格克勃式的盘问。

       ''对不起,阿辽沙,我们澳州已经是半夜了,等我明天见到你的娜塔什卡,叫她给你去电话。

拜拜! "

       放下电话後,我躺到床上,却失去了睡意,耳遍一直縈绕着那如同从蜜罐里飞出来的甜蜜的称呼

:娜塔什卡。闻声如见其人!

       一种直觉告诉我,等待娜塔莎的不是忠诚的爱情,而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翌日上午,我才见到满面倦意的娜塔莎。

       当她得知昨夜阿辽沙来电话时,倦意十足的脸上立即露出了责备的神情:"天啊,你昨晚怎么不通知我?我的阿辽什卡( 阿辽沙的爱称 )一定急坏了……"

       见你的鬼去吧,愚蠢的女人!"通知你",你又事先没留下电话,叫我如何通知你?何况,我又不是

你的私人秘书!

       我真后悔,前些天不该答应娜塔莎的请求,同意她的那个阿辽沙打电话时,她若不在家,往我家拨电话。现在可好,好人没做成,倒落了一身不是。

       我回到屋里,窗外传来了娜塔莎被爱情烧焦的声音:"阿辽什卡,我的心肝!我昨晚去帮助安

娜大婶收拾房间,不巧,老太太病了,她身边又没有人。只好陪她过了一夜。阿辽什卡,你的签证办得怎么样了……

       我急忙关上了窗户,坐到电脑前继续写我的小说,可灵活的双手却在电脑键盘上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是那个愚蠢的娜塔莎搅得我心神不宁。

       娜塔莎住在我的楼上。这是一个早已告别了青春的独身女人。上个月,她回祖国俄罗斯旅游,与阿辽沙邂逅。我至今还记得,娜塔莎风尘仆仆归来时,漾溢在脸上的欢乐。

       我理解那种久旱逢露的喜悦,可当我看到阿辽沙的照片时,不觉打了一个冷噤。

那是只有画家才能创造出来的美男子!

       "沙夏,你是苏联电影通,你看我的阿辽什卡象哪个明星?"

       "还用问吗,简直和当年主演《侦察员的功勋》的苏联演员卡道奇科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谢你,沙夏!"

       陶醉在幸福之中的娜塔莎,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哼着歌向楼上飞去,如同一个燕子。

       那一夜,我却失眠了。不知为什么,我在为娜塔莎耽忧。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照片上的美男子所以如此痴情地拥抱娜塔莎,吸引他的决不是那张饱经风霜,姿色已谢的脸,而是她口袋里的印有袋鼠的护照。他不过是将她视为逃离苦难俄罗斯的救命稻草。我不能坐视不顾,思索再三之后,我单刀直入:"娜塔莎,原谅我的直言不讳。你的阿辽什卡怕不会是一片真情,他是否另有企图,你……"

       "谢了,我的好邻居,请不必浪费你的同情心。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多少俄罗斯女婿来到澳州后就不翼而飞。你要说,阿辽沙是把我当作跳板。算了,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我告诉你,沙夏,就算我不能和阿辽沙天长地久,可我只要拥有过他,这辈子就不枉作女人。我亲爱的邻居,你不会明白的,如果你下辈子托生一个女人,面对象我的阿辽什卡这样的男人。你会上刀山下火海!懂吗,白痴?"

       她 气汹汹地瞪了我一眼,昂首挺胸,扬长而去,留给我一肚子莫名其妙,一肚子委屈。

       我望着她的背影,也咬牙切齿起来:"愚蠢的女人,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哼,只要拥有过他! 还挺会浪漫蒂克呢。我看,你要拥有人财两空,拥有贻笑大方! "

       万分懊恼之后,我又无情地嘲笑自己的天真。何必庸人自扰。为了这个被海市蜃楼般的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女人,我竟忘了西方世界尊重他人选择的处事哲学。

       大约一个月之后。随着阿辽沙的出现,我头上那栋曾是鸦雀无声的单元,变成了人间乐园。

       那个高大,宽肩膀的西伯利亚美男子,不仅拉得一手好手风琴,还有一付动人的歌喉。每当我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琴声,轻声吟唱自幼就喜爱的俄罗斯歌曲时,都在心中默默地为可怜的娜塔莎祝福。祝福那奔驰在冰雪覆盖的伏尔加河上的三套车,安然无恙地将娜塔莎载到幸福的彼岸。

       娜塔莎似乎并不满足将自己的喜悦浓缩在小小的二人天地里。她带着光彩夺目的新婚丈夫,迎着四面八方意味深长的目光,骄傲地展览自己的爱情。而她的阿辽什卡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带着满脸爱情的忠诚,挽着娜塔莎的手臂,走遍了大街小巷,参加派对,舞会,甚至娜塔莎在公共场所去厕所时,他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挽手地将娜塔莎送到厕所门口,俨然一个保护神站在厕所门前等待。

       一年过去,那些翘首盼望好戏开场的无聊之辈,已经等得不耐烦,等得失去了信心。

       阿辽沙并没有向那些可悲的小市民们想象的那样,变成隐身人。相反,娜塔莎却在伟大爱情的滋润下唤发了青春。曾几何时还是即将凋谢的玫瑰,如今已是盛开的鲜花。那些徐娘半老的单身女人,也都蠢蠢欲动,准备踏着娜塔莎的足迹,前往俄罗斯,去给自己找个阿辽沙第二。

       然而,还末等那些心急如焚的女人们蹬上飞机,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熄灭了她们心中炽烈的欲火。

       阿辽沙不仅有妻子,而且近在咫尺,就在悉尼。

       不知为什么,当我一度耽忧的问题变成了冷酷的现实时,心中升起了一丝复仇的快感。这种下意识的自我感觉,令我惊讶万分。我曾是手捧着安徒生的童话走向生活的,自视心中盛满了对人类的爱。可此时此刻,一个可怜女人的遭遇,竟令我感到一种小市民的乐趣。我为自己的卑微悲哀。

       就在我赤裸裸地面对灵魂深处丑陋的角落时,阿辽沙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从楼上走下来。

       "哈罗,沙夏,这是我的前妻塔玛拉。"阿辽沙迎着我惊讶的目光,笑容可掬,面不改色。          

       我的舌头竟一时失去功能,痴呆呆地望着这一对丽人檫肩而过。

       回到房里,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天啊,娜塔莎可这么办?"

       我走到凉台上,侧耳谛听楼上的动静。霎时间,我脑海中出现了一付血淋淋的画面。我拔腿向楼上跑去。跑到娜塔莎家门口,才从愚蠢的冲动中清醒过来。正当我自我嘲笑着折回身时,娜塔莎打开房门,露出了一张笑脸。

       "沙夏,真巧。我正要登门亲自向你发出邀请。请晚上七点准时来我家,庆祝我们阿辽什卡的命名日。不过,不能空手,请带一盘我们阿辽什卡最爱吃的中国水饺。"

       上帝,天下竟有如此愚蠢的女人。你的阿辽什卡此时正搂着那美貌如仙的妻子,在咯咯作响的床上,弥补逝去的时光,而你还在痴心梦想什么命名日。哼,阿辽什卡最爱吃的中国水饺,见你的鬼去吧。

       晚上七点多钟时,电话铃响了。

       "喂,沙夏,你怎么搞的,已经七点过十分了。"娜塔莎佯装出来的气恼的声调中,无法掩饰她美好的自我感觉。

       我说了声对不起,怀着好奇的心情,推开了娜塔莎的家门。

       当看见丰盛的餐桌旁,依偎在阿辽沙身旁的那个塔玛拉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沙夏,你可真好意思,两手空空。阿辽什卡最爱吃的中国水饺呢?"娜塔莎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在艳丽照人的塔玛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姿色平平的娜塔莎却是满面春风。我仿佛走进了迷魂阵,呆呆地望着这不可思议的场面。

       我的尴尬随着一杯杯伏特加消失了。而当阿辽沙用悠扬的手风琴唤来了伏尔加河潺潺的流水,西伯利亚大密林的呼啸,我的眼睛湿润了,娜塔莎和塔玛拉搂在一起轻声啜泣.

       我不知自己何时回到了房间。当我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时,我已躺在卧室的床上,而阿辽沙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沙夏,对不起,叫你喝多了,怕你出事,我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你醒来。"

       阿辽沙一脸歉意,接着长叹一声,讲起了他的故事。

       他和塔玛拉本是一对青梅竹马。师范学校毕业后,他们在西伯利亚鄂毕河畔的乡镇中学教书。教师生涯清苦,可也乐在其中。然而,随着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苏联的解体,昔日的共产帝国一夜之间变成了冒险家的乐园。塔玛拉看见她的女友一个个珠光宝气,纷纷陶醉在外国老和暴发户的怀抱。她磨破了嘴,劝说阿辽沙去中国闯关东,可阿辽沙宁可喝白水就面包,也不愿意丢下教鞭。一个偶然的机会塔玛拉和一个澳籍白俄贵族后裔邂逅,恨心地抛弃了阿辽沙,动身去澳大利亚。阿辽沙得知后,追到莫斯科国际机场时他的塔玛拉已坐在机舱,依偎在澳州丈夫的怀里。

       阿辽沙趴在冰冷的俄罗斯大地痛哭了一场,在心中埋葬了塔玛拉。当心碎肠裂的阿辽沙走进莫斯科火车站时,才发现自己已身无分文。他只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羞怯地举起了自己身穿多年的大衣。这个在天真的孩子面前口若悬河的教师,却无法高声叫卖,只能用那一双悲伤的眼睛,乞求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是他那奇特的举动,还是那冻得瑟瑟发抖的身躯引起娜塔莎的注意。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也许,是来自澳州的娜塔莎的目光与众不同;也许,深陷绝境的阿辽沙具有穿透心灵的特异功能。他胆怯地走到娜塔莎跟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喃喃开口:"小姐,请帮帮忙,我不是小贩,不是倒爷,我只想用这件大衣换一张去新西伯利亚的火车票钱。"

       面对着那双真诚的眸子,娜塔莎默默地掏出了几张钞票,递给他:"去买车票吧。大衣你还是穿着吧。"

       阿辽沙接过钱,却把大衣扔到她手上,便消失在人群中,连一声谢谢都忘了说。

       一股久违了的男人气息从那件破旧的大衣里飞了出来,令娜塔莎感到一阵难言的激动。是那股西伯利亚男子汉气味的呼唤吧,她跟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向售票口走去......

       阿辽沙又点燃了一只烟,继续他那动人的故事:"当我手握火车票,冻得浑身发抖,从人群中挤出来时,一股暖烘烘的气流从背后飘来,一双温情的手,将我的大衣披到我身上:快穿上吧,别冻坏了。沙夏,爱情就是如此奇妙,爱情如同一个万花筒,这其中有金钱的魅力,有美貌的诱惑……可我和娜塔莎灵与肉的结合却开始于那句最普通的一句话:快穿上,别冻坏了……"

       阿辽沙的声音微微发颤,激动得停了下来。沉浸在人生最美妙一刻的他和被感动了的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塔玛拉如今已是十分富有的女人,她的澳州丈夫本已是风烛残年,不幸患病去世,留给她一笔巨大遗产。她以为我会跟着她的财富和她破镜重圆,可我早就在心里将她埋葬了……"

       娜塔莎突然闯了进来:"阿辽沙,塔玛拉叫来了出租汽车。我怎么也留不住她。临走时,她留给你一张支票和一封信。"

       那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写的一封痛苦而又令人敬佩的信。

 

          我走了。带着我的私欲,带着我对你和娜塔莎的衷心祝福。

          我相信你的话:爱情可以过去,但友谊却会存在。

           可我无法接收你的友谊,因为我无法目睹娜塔莎的幸福。她那喜悦的目光,犹如一把匕首 会过早地叫我失去宝贵的生命。我知道你无法忘记俄罗斯,知道你所以来澳州是为了你的娜塔莎。你每日打二份工,是为了备足资金重返祖国,办一所英语学校。你令我钦佩。        这里有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作为我背叛俄罗斯教育事业的补偿吧。

               娜塔莎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能毅然决然地和你重返动荡不安的俄罗斯 , 她值得你爱……永别了,阿辽沙!

              

 

               当阿辽沙和娜塔莎含着热泪,手挽手离开我家后,我望着窗外灿烂的星光,不想再睡了。

 

 

黑色的节日

黑色的节日

                                                                                               

                                                                                                                                                李明晏

 

 

       又到了十一月七日,这个黑色的日子。

       整整七年了,澳洲灿烂的阳光也无法把它从我的记忆中驱走。

       回忆如同可怕的阴影,展开漆黑的翅膀,在我的灵魂深处爬动。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我冒着西伯利亚的酷寒,随同大陆一家贸易公司,来到了俄罗斯的新西伯利亚市。

       我们和俄罗斯的商业精英在谈判桌上周旋了整整七个日日夜夜,总算签定了合同,生意场上的搏斗鸣金收兵。

       当我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下榻的宾馆,王经理笨拙地搂住了我,给了我一个俄罗斯式的热情。我急忙推开了他,令我作呕的不是他那浓重的大蒜味,而是深藏在贪婪的小眼睛里的奸诈。

       几分钟前,王经理在谈判桌上,还哭丧着脸在合同上签了字,颇具自我牺牲的气魄。可走出俄国贸易伙伴的视野,他那圆胖的脸上立即鲜花怒放。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展开五个肥肥的指头:"这笔生意至少赚这个数。李先生,这全是你的功劳。"

       首战告捷,王经理展望动荡不安的俄罗斯,张开了振振欲飞的金翅膀,可我的决心,如同一盆冰水,冷却了他的热情。

       "王经理,实在抱歉,咱们有言在先,结束新西伯利亚的生意,我得走人,我要去托木斯克。"

       "去见心上人?"王经理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出淫荡的笑意。

       我没有言语,也没有情绪对这个满脑袋塞满了金元的暴发户解释,托木斯克是建立於十六世纪的文化古城,是我崇拜的作家马尔科夫的故乡。我在大学时代曾以他的创作为题,写过一篇论文。所以,

我一直想到育了他成长的文化故都,置身到浓厚的俄罗斯文化气息中。

       然而,当我走出托木斯克火车站,我心目中的古城令我惊讶,令我悲哀。

       美国"花花公子"的裸体女郎,好莱坞艳星的大腿,充满了大街小巷。光顾性世界的人群中,不乏稚气未脱的少年儿童。

       上帝,那一双双纯真的眼睛,那一双双的小手,本应捧着普希金的童话诗,走入真善美的世界。可如今,他们却在西方的畸形文化中,接受启蒙教育。

       我信步走进一家书店,书架上几乎全是血淋淋的谋杀。我搜索了一番,竟没能找到一本马尔科夫的著作。

       "小姐,我难以理解,马尔科夫的家乡,却买不到一本这位作家的书。"

       金发女郎露出了一脸鄙夷之情:"马尔科夫,那是我们昨天的荣誉。如今,早已无人问津。他的同乡现在喜欢的是克里斯蒂,是谢尔顿,我们书店全靠这些谋杀---"

       是啊,谋杀,它乘着自由之风,降临到古老的俄罗斯大地,一夜之间成为生活的主旋律。它已渗透到俄罗斯的每个角落。每天的报纸,电台,电视,都摆脱不了它的阴影。我刚刚踏上改革后的俄罗斯时,曾一度感到惊讶,可久而久之,频频曝光的血案对我的感官已失去刺激,似乎谋杀所自由化的孪生姐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竟在西伯利亚的文化古城目睹了一场血淋淋的谋杀,而我又是上帝都不能饶恕的罪魁祸首。

       由于托木斯克的大宾馆早已是国际倒爷的一统天下,善良的司机几乎载我跑遍了全城,才在一家小旅店找到了落脚处。

       来自俄罗斯和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商贩,把这座小旅店变成了小小的不夜城。西方流行音乐中时而传来廉价妓女的叫爱声。伏特加酒气送来了一声声幸运儿的欢呼,随着商场上失意人的诅咒,是酒杯落地的铿锵声……

       就在这浓缩着俄罗斯现实形象的小酒店里,我认识了米沙,一个刚满二十岁的俄罗斯小伙子。

       那天晚间,我刚刚进入梦乡,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俄国老汉吵醒。为了安全,我本已和旅店的服务小姐讲好,包下了这个两床一室的房间。可面对着入侵者阴森可怕的目光,只好暗自叫苦。

       老汉从赃兮兮的背囊里取出一瓶伏特加酒,自斟自饮起来。随着一杯杯伏特加下肚,他由无声的存在变成了絮絮叨叨:"来,中国小兄弟,陪我喝几杯!今天是十月革命节,和我一道庆祝庆祝。他妈的,俄国人都他妈的把这个红色的日子忘了,只有我这个老布尔什维克……"

       我望了望手表上的日历,果然是十一月七日。若不是这个老人的邀请,我还不知道。

       "喂,中国小兄弟,不肯赏我这个苏联老大哥的脸?"酒意十足的语气中已流露出火药味。

       我深知伏特加往往是野性的呼唤,不想引火烧身,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乾了一杯:"祝节日快乐!",便拿着一本书,悄悄离开了房间,躲到休息室。就在那儿,我遇见了米沙。

       这个俊美的俄国小伙子,象一个美丽的天神。卷曲的金色短发垂在额上。两条均称的长眉毛下面,一双幽深而温柔的蓝眼睛令人怜悯,似乎在向人间倾吐无限的幽怨。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马尔科夫的名著《西伯利亚》,聚精会神地阅读。

       也许,是这本巨著拉近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们之间的谈话,当然是从马尔科夫开始。他对这位同乡作家的热爱,和我对马尔科夫的崇拜,令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米沙来自与中国新疆接壤的吉尔吉斯。他是托木斯克人,不满三岁时,就离开故乡,随同父母到了吉尔吉斯。父亲是中学文学教师,母亲弹得一手好钢琴,是音乐学校的教师。随着共产帝国的解体,独立的吉尔吉斯刮起了排俄浪潮。大批俄国人纷纷返回俄罗斯。为了筹集路费,米沙的父母到自由市场卖自家的杂物。在市场上,一个中国小伙子遭到一群歹徒抢劫、殴打,若不是父亲叫来了警察,那个中国小伙子就得死于非命。他们将遍体鳞伤的中国人接回家,精心照料。中国小伙子小小张是刚刚走出外语学院大门不久。就被中国市场经济的巨浪冲下海的中学俄语教师。他凭着一口流利的俄语,在中国和吉尔吉斯的自由市场上大显身手,一天的收获就远远超过了中学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不料,他竟险些沦为市场经济的冤魂。

       小张是个知恩必报的侠义之士。他重返吉尔吉斯时,给米沙一家带来了一大箱中国商品作为报答。对小张来说不过是九毛一牛的东西,竟瞬息之间在米沙父母眼前变成了大把钞票。而当小张揭穿了成本秘密时,米沙的父母彻夜未眠。这对单纯善良的知识分子,骤然间发现了市场经济的魅力。于是,放弃了返回俄罗斯的念头,在小张的协助下,开了一家商店,而小张是商店的供货人。

       商场就是战场。米沙父母心地善良,常常以低于一般市场的价格,将商品卖给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同胞,因而他们的商店常常是挤得水泄不通,可米沙的父母万万没有想到,随着顾客盈门,是同行们仇恨的目光。

       当米沙应小张的邀请到中国旅游了一个月回到家时,等待他的是一堆废墟和两座坟墓。是一双双嫉恨的眼睛燃起的大火将米沙变成了孤儿。

       米沙只好投奔远在托木斯克的祖母。不料,当他千里迢迢来到家乡时,他唯一的亲人已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在偌大的文化古城里,他已是举目无亲。经历千辛万苦,他总算通过祖母的老朋友,在秋明油田联系到一份工作。此时,他正在这家小旅店里焦急地等待秋明油田的呼唤。

       米沙的遭遇唤起了我的同情,我想起在澳洲动身前,一位孤独的俄罗斯老人的委托:"帮我在俄国物色一个义子,要忠诚可靠的。我独身一人太寂寞,希望能有个人陪陪我,和我用俄语说说话。"

       想不到,我的话刚脱口,就後悔莫及了。

       米沙那双忧郁的眸子瞬息之间变成了骚动的大海。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

       时间在尴尬的沉默中慢慢地蠕动、爬行。

       "谢谢你的好意,"米沙终于开了口。声音沉重,却没有我等待中的俄罗斯野性,"我父母惨遭杀害後,中国朋友小张苦口婆心劝我跟他去中国。我在中国旅游时,与我萍水相逢的一个外语学院的女生,对我一见钟情,等待我去当个中国女婿……"说到这里,他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一串凄惨的笑声,"不错,今天的俄罗斯正处在痛苦的炼狱中,可只有弱者才抱头鼠窜。我是俄罗斯人,生活中不能没有俄罗斯的土地。正如我们伟大的诗人涅克垃索夫说的,祖国的炊烟也是香甜的。"

       米沙的肺腑之言引起了我的共鸣,我的记忆中跳出了普西金的脍炙人口的诗句:相信吧,迷人的幸福之星就要上升,射出光芒,俄罗斯要从睡梦中苏醒……

       "我对我们祖国的未来充满了信心,我们俄罗斯民族是个伟大的民族,虽然我们经受了巨大的灾难,但俄罗斯会有一天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世界舞台上。目前的苦难蕴育着伟大的作家,我早已立志献身于文学,做托木斯克第二个马尔科夫。我在读中学时,就常在少年报刊上发表作品,大家都说我有文学天赋……"

       青春啊,青春!多么美好的时光!我那早已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不也曾有过

要为祖国建立丰功伟绩的激情,不也曾有过浪漫主义的理想吗!

       也许,是我陷入了无限深远的沉思,而令米沙尴尬,他突然停了下来,满脸绯红。从美好憧憬中走出来的他,又是稚气未脱的大孩子。

       睡意姗姗来迟,我们互道晚安,离开了休息室时,米沙把马尔科夫的《西伯利亚》送给我;"你崇拜我们的马尔科夫,这部名著给你作为纪念吧。"

       我喜出望外,可又不忍心夺人所爱,但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上第,就在这一刻,不知是在什么感情的驱使下,我急忙走进房间,打开手提包

想找出值得纪念的东西作为回赠。可除了一把弹簧匕首,没什么可做礼物的。这把弹簧匕首是小侄子鹏鹏,在哈尔滨火车站我上火车前一分钟时悄悄塞给我的:"五叔,给你防身用,电视上说,俄罗斯治安不好。"幼小的心灵也被传媒的报导感染,我轻轻叹了口气,收下了小侄儿

的礼物。

       米沙对这把做工精巧的匕首爱不释手:"啊,中国人的手真是奇妙!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米沙带着赞美之情从我手中接过去的礼物竟是死神的礼物!

       几分钟後,我刚刚躺到床上,一个哈萨克壮汉闯了进来,浓厚的酒气喷了我一脸;"中国朋友,我买弹簧匕首,十万卢布1"

       我茫然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一时语塞。这时米沙跑进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把你的礼物收起来就没事了。这个哥萨克人喜欢这种刀,要向你买。我告诉他,你不是倒爷,可他不信。"

       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只有那一把。"

       这时,哥萨克汉子转身对着米沙,将两只大手放在米沙的肩膀上,直瞪瞪地望着他:"米沙,好兄弟,把你的那把让给我,十万卢布!"

       "你们哥萨克人难道不知道,出卖朋友的礼物就等于出卖朋友,"米沙推开那双大手,对我说了声"对不起!"便转身走出房间。

       哥萨克汉子狠狠地瞥了我一眼,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夜深了,小不夜城安静下来,只有邻床上酒醉如泥的老布尔什维克,还在昔日的美梦中,不停地唱着《国际歌》。他那苍老凄凉的歌声伴我走进了浑浑噩噩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被恐怖的骚动声惊醒。急促的脚步声中传来吓人的惊叫:"出人命了!杀人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钻进我朦胧的意识中:是米沙!是那把弹簧匕首!

       我急忙跳下床,跑出去。

       上帝,是他,是米沙躺在血泊中,他那年轻的胸膛上插着我的礼物-弹簧匕首!

       哥萨克醉汉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米沙,我的好兄弟,我不要你的命,我要的是匕首……"

       我奔过去,扑到米沙身上,大叫:"米沙,米沙,你不能死,你要活过来……"

       骤然间,世界变成了一泓无涯无际的黑水。

       我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医院里,那个老布尔什维克一直陪着我,他陪着我流泪,陪着我悔恨,陪着我诅咒灵魂,诅咒苦难的俄罗斯……

       上帝!是我亲手葬送了一个美好的生命!我是罪人,是千古罪人!

       那是多么纯洁真诚的青春,那是何等令人骄傲的俄罗斯的未来!而我有意无意中,将这定能创作出伟大作品的生命送给了死神。

       离开托木斯克之前,除了必要的费用,我将身上所有的美元都交给了老布尔什维克。

       "朋友,米沙的忌日时,请为我在他的墓前献上鲜花。"

       老布尔什维克和我抱作一团,失声痛哭。

       我离开了托木斯克,带着沉重的十字架,带着不堪回首的记忆,带着用一生一世的泪水也无法忘记的悲痛,带着黑色节日恐怖的阴影。

      

      

      

"黑色的节日"曾获1995"自立快报"举办的"澳洲中文创作文学獎"散文佳作奖。

 

                     评委评语

 

向阳:以作者赴俄罗斯文化故都托木斯克寻访诗人马尔科夫故乡的经历为内容,描述作者与一位俄国青年的见面,以及因作者赠其匕首导致的悲剧,全篇流荡出深沉的文化气息,感人至深。

 

刘以鬯:本文作者爱好马尔科夫的得奖历史小说"西伯利亚",趁商谈之便,到马尔科夫的故乡托木斯克旅行,竟目睹了一场血淋淋的谋杀,构思殊异,叙述生动。

 

陈顺妍:这篇文字带有诗意的散文以米沙血案的故事描写了当今在搞现代化的俄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试图探讨所谓的现代化的得失。